AI 已经开始取代游戏开发中的工作——只是和我们的预想不同

2026 年 8 月 12 日，前 Saber Interactive 首席编剧 Stella Sacco 声称，自己被踢出了 Rideshare "Stimulator" 项目，剩余的文案工作则交给了 ChatGPT。工作室否认了这一指控：Saber 表示，游戏剧情和对白均由人类撰写，没有编剧被 AI 取代。次日，Saber CEO Matt Karch 也对此作出回应："Stella 是谁？我还得问 Claude 才知道，因为我从没和她说过话，也没见过她。"他还补充道："坦白说，现在回想起来，我倒希望当时用 AI 把她换掉。至少那样我们面对的会是一个被设定为诚实的对象。"

很难判断这起劳资纠纷究竟谁对谁错。一方称她的工作被交给了 AI；另一方则表示，她是因无关原因被解雇，AI 只用于一个可选模式。这里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另一件事：一家大型工作室的负责人公开表示，可以考虑用语言模型取代编剧，并且明确表明，他并不认为这么做有什么不可接受之处。

首先，最重要的一点是：没有直接证据表明，席卷游戏行业的裁员潮是由 AI 导致的。

不过，裁员规模确实创下新高。根据年度 游戏开发者大会（GDC）调查，28% 的受访者表示，自己在过去两年内失去了工作。在美国受访者中，这一比例达到 33%。仅过去 12 个月，就有 17% 的人表示自己遭到裁员。半数受访者称，当前或最近的雇主曾裁员；在 AAA 游戏开发者中，这一比例达到三分之二。据 Game Industry Layoffs 统计，仅 2024 年，游戏行业就损失了约 14,600 个工作岗位。

公司最常提到的原因包括重组、削减预算、市场环境变化、项目取消和战略调整。只有 6% 的受访者提到自动化和 AI 落地，远低于其他因素。行业仍在经历疫情时期繁荣后的调整：当时各工作室纷纷扩充团队，期待市场持续增长，但最终证明这种增长只是暂时的。

因此，声称这 14,600 人全都是因为 AI 丢了工作，显然不对。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——在我看来，也更令人担忧。

AI 还没有取代整个工作室或整个职业，而是在挤占某些具体岗位、接手特定任务，尤其是那些被视为次要、很少与某位创作者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工作。

配音。美国配音演员协会（NAVA）的 2026 年调查 共有 1,379 名受访者。其中，21% 的人表示，自己至少有一次确切知道，某份工作被合成语音取代；9% 的人则遭遇过未经授权的数字仿声，或自己曾演绎过的角色被擅自复制。这项调查覆盖整个配音行业，并非专门针对电子游戏，也没有区分主要角色和次要角色。但这已不再是预测，而是配音演员亲身经历、并有调查记录的现实。

本地化。游戏译者通常以自由职业者身份工作，很少签订长期合同，因此，用机器生成文本的后期编辑取代完整翻译尤其容易。据 Totally Human 的研究，在 45 款公开披露使用 AI、预估收入超过 100 万美元的游戏中，有 9% 披露将 AI 用于本地化。样本规模较小，不能代表整个市场，但现实中的案例已经出现。玩家在 The Alters的巴西葡萄牙语本地化文本中发现了未经编辑的机器翻译内容，而《Rideshare "Stimulator"》的 Steam 页面则明确说明，游戏部分本地化使用了 AI。在这种模式下，人类不一定会从制作流程中消失，但他们的工作不再是从头翻译，而是检查并修正模型的输出。

程序化写作。《Rideshare "Stimulator"》正是一个例子。Saber 表示，剧情战役由人类撰写；但在自由驾驶模式中，玩家会遇到源源不断的乘客，他们的对白和任务均由模型生成。工作室将此解释为技术上的必要之举：要为无限次行程手动撰写内容并不现实。如果没有生成式 AI，这项功能很可能会受到大幅限制，甚至根本不会存在。但过去可能交给初级编剧的一些次要文案，如今确实是由模型生成的。

入门级岗位。这是一个更值得长期关注的问题。在 GDC 调查的开放式回答中，超过 50 名学生提到了入门级岗位短缺、要与被裁的资深从业者竞争，以及 AI 工具正在取代人类劳动者。这些回答并不能证明 AI 已经消灭了多少具体岗位。但诸如"画一百个图标"、"翻译次要文本"或"撰写道具说明"等任务，过去一直是进入行业的起点。如果这类工作越来越少，新人积累第一份经验、逐步承担更复杂工作的机会也会随之减少。

直到不久之前，工作室被发现使用 AI 时，通常还会把问题归咎于疏忽或临时素材：未能替换的占位内容、漏网的贴图，或是在最终游戏版本中留下的翻译草稿。如今，高管们越来越常在公开场合为这种做法本身辩护。

2025 年 10 月，Krafton 宣布将成为一家"AI First"公司，并计划投入超过 100 billion KRW（约 70 million 美元）建设计算基础设施。几周后，公司推出了自愿离职计划，并根据员工的服务年限提供离职补偿。Krafton 强调，这并非裁员计划，而是给员工机会，让他们自行决定是否愿意在公司的新架构下工作。

Epic Games CEO Tim Sweeney 曾将 Steam 强制要求披露 AI 使用情况 形容为贴在游戏身上的"耻辱烙印"，并称"随后就会有一群仇家试图搞垮这款游戏"。Matt Karch 也直言，事后看来，他本来会很乐意用 AI 取代一名编剧。

这已经不只是为个别引发争议的素材开脱。大型公司的高管越来越常把 AI 描述为普通的生产工具，似乎也不再认为公开讨论用 AI 取代部分人类劳动会损害公司声誉。

接下来谈谈那些不符合悲观论调的情况。忽略这些，结论就会失之偏颇。

2025 年 11 月，Totally Human 的研究人员统计出 Steam 上有 10,258 款游戏披露使用了生成式 AI。他们 估算这些游戏的总收入约为 660 million 美元，但其中 9,556 款的收入甚至不到 10,000 美元。这一估算是根据评论数量和游戏售价推算得出的近似值，并非 Valve 提供的实际销量数据。更重要的是，如果不拿这些结果与传统方式开发并发行的游戏作比较，就无法据此证明玩家专门因为游戏使用 AI 而抵制它们：毕竟，在 Steam 上发行的大多数游戏本来就鲜有人问津。

Steam Next Fest 也有类似的情况。在 2026 年 6 月的活动中， 游玩人数最多的 10 款试玩版 里只有一款披露使用了 AI。这说明，披露使用 AI 的游戏在那次活动的热门作品中寥寥无几，但无法说明原因。玩家可能是因为 AI 而避开它们，也可能只是对这些游戏本身不感兴趣。

即便是拥抱 AI 的工作室，也承认这项技术存在局限。Embark Studios 在 《ARC Raiders》 的部分系统对白中使用了文本转语音技术。Eurogamer 给这款游戏打出 2/5 分，并将其使用 AI 列为主要批评点之一；之后，开发者又 请专业演员重新录制了其中一些台词。工作室负责人 Patrick Söderlund 直言不讳地解释了这一决定："质量确实有差距。专业演员就是比 AI 强，事实如此。"Embark 并未彻底弃用文本转语音技术，仍将其视为有用的制作工具。

因此，目前的证据并不太支持任何一种极端观点。AI 无法独立制作出一款完整游戏，但仅仅使用 AI 也不会注定项目失败。现有数据指向的是另一种情况：AI 最常被用于辅助性任务，而需要表达力和作者性的工作仍往往离不开人类参与和修改。

问题不在于当下的 AI 能否独立写出比专业编剧团队更好的游戏剧本，没有证据支持这种说法。

一个人要丢掉工作，AI 并不需要比他更出色；只要客户觉得 AI 的产出够用，而且更便宜、更快，就足够了。于是，整个职业或许依然存在，但处于底层的岗位却会逐渐消失：背景配音、翻译初稿、道具说明，以及其他次要文案工作。

后果不会立刻显现。这些工作不仅是收入来源，也是进入行业、积累经验并转向更复杂工作的途径。如果 AI 接手了入门级任务，行业最终可能会面临资深人才短缺，因为这些人根本没有机会学习并磨炼自己的专业技能。

这就是为什么 Saber 事件的重要性超出了这起情况仍有争议的劳资纠纷本身。问题不只是 Stella Sacco 究竟被 ChatGPT 取代，还是因无关原因遭到解雇。真正重要的是，一家大型工作室的 CEO 公开表示，事后看来，他会很乐意用 AI 取代她。这不是 Saber 的官方立场，更不能代表整个行业的想法，但 Karch 本人显然认为，公开这么说并无不妥。

争议发酵后，《Rideshare "Stimulator"》的 Steam 页面上出现了生成式 AI 使用声明。Saber 表示，他们本来就打算等游戏功能确定后再添加这项声明。外界无法核实这一说法；我们能确定的只有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：Sacco 于 8 月 12 日提出指控，几天后页面上便出现了相关声明。

8 月 15 日，Karch 给 Sacco 发了一封私人邮件。据 Sacco 转述，他"为自己在媒体上那番糟糕的言论，毫无保留地向我道了歉"。她接受了道歉。不过，道歉针对的是他公开回应的方式：Karch 并未收回自己愿意用 AI 取代编剧的说法。至于 Saber，工作室仍否认 Sacco 或其他任何人实际被 AI 取代。

AI 并没有取代编剧、译者或配音演员这些职业，但它已经让雇主得以取消其中一些具体岗位，而这些工作曾为相关从业者提供收入和积累经验的机会。这才是真正的威胁所在，而不是那些完全由 AI 创作一款游戏的幻想。